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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麒麟与纸鸢愿
柴宗训攥着掌心的玉麒麟,小碎步蹭到符太后膝前,声音里裹着怯生生的犹豫:“娘,我...”
符太后正抚着案上的奏章,闻声抬眸,指尖顿在墨迹未干的字间,语气温柔得像化了的春水:“训儿怎么了?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
“娘,我...”柴宗训的手指又往玉麒麟的纹路里嵌了嵌,那温润的玉料早被他磨得发亮,鼻尖轻轻皱起,方才还亮得映出殿角宫灯的眼睛,此刻蒙了层薄薄的水汽,“我刚才在廊下玩,听见韩将军和内侍叔叔说话,说...说襄州的兵叔叔们,身上的衣服太薄了,夜里冷得睡不着,还有人...还有人好几天没吃饱饭了...”
符太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,指尖的宣纸被攥出几道褶皱。殿外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,带着深秋的凉意,她却逼着自己稳住神色,抬手用袖口轻轻擦掉儿子眼角刚滚出的小泪珠,指腹触到一片温热:“训儿是听了韩将军说援军的事,心疼那些守疆的叔叔了?”
柴宗训重重点头,小脑袋往她颈窝里蹭了蹭,发丝扫过她的下颌:“父皇以前教我认兵符的时候说,当兵的叔叔是咱们的靠山,要让他们吃饱穿暖,他们才能有力气保护咱们。”他忽然仰起脸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眼神却透着执拗,“去年冬天守城门的卫兵叔叔,手冻得又红又肿,连兵器都快握不住了。襄州比京城冷,那些打仗的叔叔,是不是比卫兵叔叔还难受呀?”
没等符太后开口,他忽然把怀里的玉麒麟往她手里塞。那玉被他揣得暖烘烘的,底座刻着的“柴荣”二字,经岁月摩挲,边缘已十分柔和。“娘,把这个当了吧!”柴宗训的小手按住她的手背,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笃定,“父皇说这是和田暖玉做的,能换好多好多银子,够给叔叔们买棉袄和粮食了!”
符太后握着玉麒麟,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熟悉的刻字,眼眶倏地一热。这是柴荣临终前塞给她的,说要留着给训儿做念想,如今玉上还带着儿子的体温,暖得烫人。她把玉重新放回柴宗训怀里,按住他的小手不让他再递出来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训儿有这份心,父皇在天有灵,一定比谁都高兴。但这是父皇留给你的念想,是咱们家的根,不能当。”
她抬手理了理儿子歪掉的衣襟,指尖拂过他领口绣着的小麒麟纹样,声音放得更柔:“你放心,娘昨天就让韩将军清点了内库的棉衣,粮仓也备好了粮草,等李尚书他们明日领兵出发,就一并送到襄州去。那些打仗的叔叔们,绝不会冻着、饿着。”
柴宗训眨了眨眼,泪珠从睫毛上滚落,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,他却悄悄松了口气,小手揪着她的衣角:“真的吗?那...那能给赵将军也带一件厚棉袄吗?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期盼,“赵将军上次给我扎的纸鸢,带着小哨子,飞得比宫墙还高,哨子吹得可好听了。他在襄州打仗,肯定也冷。”
符太后的指尖猛地一顿,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。方才她还在与韩将军商议,如何借着送粮草的由头,派心腹去襄州制衡赵匡胤的兵权,可儿子的世界里,只记得那人扎纸鸢时的暖意。她压下眼底翻涌的苦涩,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,笑着应道:“当然能。训儿还记得别人的好,真是个心善的好孩子。”
“那我还要给韩将军留一块桂花糕!”柴宗训忽然笑起来,露出一口整齐的乳牙,两颗新冒头的小虎牙格外显眼。他扒着符太后的胳膊,声音里满是雀跃,“刚才韩将军跑进来报信,气喘得像拉风箱,额头上全是汗,肯定累坏了。桂花糕是甜的,他吃了就有力气了!”
符太后搂着他笑出了声,殿内因战事而起的沉郁,仿佛被这声稚嫩的笑冲淡了大半。她望着儿子毫无杂质的脸庞,心里默默念着:训儿,娘一定会守住父皇留下的江山,守住你这份干净的心意,将来让你真的能像父皇那样,坐在朝堂上,给百姓分粮食,给将士送温暖,不用再为一件棉袄、一块糕点发愁。
这时,殿外传来内侍轻细的通报声:“太后,李尚书、王御史、张太傅三位大人到了。”
符太后应声起身,把玉麒麟往柴宗训怀里塞了塞,又拢了拢他的披风:“训儿乖乖在软榻上玩,娘去见几位爷爷,回来给你带刚出炉的桂花糕,好不好?”
柴宗训抱着玉麒麟,在软榻上坐好,用力点头,小脑袋晃得像拨浪鼓。看着符太后转身走向殿外的背影,他忽然想起什么,拔高声音喊:“娘!等襄州打赢了,让赵将军再给我扎个大纸鸢!要比上次的还大,还要带两个哨子!”
符太后的脚步猛地顿住,晨光从殿门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她的衣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回头朝儿子扬了扬嘴角,用力点头,眼眶却在转身的瞬间红了。她抬手悄悄擦掉眼角的湿意,指尖触到一片微凉——儿子那句关于纸鸢的期盼,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,正是她此刻对抗风雨最硬的铠甲。
殿内,柴宗训抱着温热的玉麒麟,趴在软榻上望着窗外。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,他仿佛已经看见,襄州的兵叔叔们穿上了厚棉袄,赵将军扎的大纸鸢,正带着清脆的哨声,飞过蔚蓝的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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