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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陵宫城的紫宸殿内,寒雪初霁,檐角垂挂的冰棱折射着微弱天光,铜鹤香炉中升起的檀香被穿堂冷风搅散,却压不住殿内沉滞的气息。
南唐元宗李璟身着加厚赭黄常服,腰背比两年前更显佝偻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头那方刻了三年的“建康新筑”玉印——玉上纹路已被磨得发亮,建康城的城墙却仍未能挡住江北的兵锋。殿中两侧,文官的绯色官袍拢了拢领口,武将铠甲上的霜雪尚未拭尽,六十余双眼睛齐齐落在御座前的舆图上——那幅重绘的《天下形势图》,朱笔圈出的后周疆域已越过淮河,像一片烧红的烙铁,在长江北岸烫出刺眼的痕迹。
“显德七年,周师于寿州整兵半载,复夺光、舒二州。”枢密使陈觉手持象牙笏板的手微微发颤,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,他俯身指向舆图上蜷缩的南唐疆界,“周世宗以赵匡胤为淮南道行营都部署,兵锋已抵长江北岸的瓜洲渡,昨日斥候回报,周军战船三百艘已在汴口集结,渡江之势已成。”
话音刚落,武将队列中便响起一声怒哼。镇南节度使林仁肇跨步出列,玄色铠甲上的冰碴簌簌掉落,他按在腰间横刀的手青筋暴起:“赵匡胤黄口小儿!昔年随李重进攻寿州,不过是帐下偏裨,如今仗着周世宗宠信便敢窥我金陵?臣请提兵五万,北渡长江直捣瓜洲渡,定叫周军尸骨填江!”
“林将军勇则勇矣,却未免失之鲁莽。”户部尚书冯延巳收起了常年不离手的折扇,绯色官袍的下摆因起身仓促扫过阶前积雪,“淮南六州沦陷后,我朝岁入锐减五成,府库中存粮仅够支用三月。去岁冬寒早至,楚、泗二州饥民逾三万,若强征粮草北伐,恐民变先于敌至。”
“冯大人是要我等坐视周军渡江不成?”林仁肇怒目圆睁,头盔上的红缨因激动微微晃动,“南唐立国三十有二,烈祖、中主皆未向中原称臣!如今敌兵压境,不思抵抗反言苟安,难道要学后蜀孟昶献土投降吗?”
“非是苟安,乃是蓄力。”冯延巳拱手道,指尖点向舆图西南,“今岁南汉三遣使来金陵,愿以三十万斤硫磺、八万匹生丝换我朝茶盐。臣以为可许其盟约,借岭南之利补府库之缺,再募泉州留从效之兵为外援,待开春后粮草稍足,再议收复之事不迟。”
“南汉?”龙椅上的李璟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,“刘鋹那小子,前年还遣使求购我朝秘色瓷,如今倒想起结盟了。他朝中宦官当政,宗室屠戮殆尽,能靠得住吗?”
“陛下明鉴,南汉虽弱,却有岭南山险可守,周军若南征,必先破我南唐,再图岭南。”中书侍郎韩熙载出列奏道,他素以风流闻名,今日却裹着厚棉披风,长发用玉簪束得紧实,“刘鋹虽昏聩,其麾下老将潘崇彻去年虽被贬,仍有旧部数千屯于贺江,周军若攻岭南,潘崇彻或可袭其后路。我朝与南汉结盟,实乃唇齿相依之举。”
“韩侍郎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礼部尚书徐铉上前一步,展开袖中带着墨香的奏折,“臣近日得岭南细作回报,南汉主刘鋹自去岁杀枢密使邵廷琄后,更沉迷方术,将兵权尽付宦官李托。潘崇彻已被流放欢州,旧部多遭清洗,如此朝廷,何谈屏障?”
殿内一时寂静,檀香与寒气交织,缠绕着众人眉宇间的愁绪。李璟抬手按了按发紧的太阳穴,目光扫过殿中诸臣:“显德五年周世宗遣使来,要朕去帝号,称江南国主,朕未应允;今岁周使复来,言若不称臣,便要兵临金陵。诸卿以为,当战当和,当联谁抗谁?”
“陛下,万万不可去帝号!”御史中丞江文蔚叩首道,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,“帝号乃国本所在,一旦去之,民心必散。臣以为,可遣使西联后蜀,东结吴越,三方共抗后周。后蜀孟昶有天府粮草,吴越钱俶与我朝有姻亲之谊,必不会坐视周军南下。”
“江大人太过乐观了。”陈觉摇头道,“后蜀显德六年刚与周世宗议和,割秦、凤、阶、成四州,怎会再与我结盟?吴越钱俶显德五年便遣使入周朝贡,去年更送其子钱惟濬为质,指望他出兵相助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”
林仁肇再度出列,单膝跪地,铠甲与金砖相撞发出闷响:“陛下,臣愿立下军令状!半月之内,若不能焚毁周军汴口战船,臣提头来见!府库无粮,臣愿将家中私粮、财物悉数捐出,供军需之用!”
“林将军忠心可嘉,但战事非儿戏。”韩熙载上前扶起他,指尖触到对方铠甲的寒意,“周军水师有楼船五十艘,皆配投石机,且赵匡胤麾下‘义社十兄弟’皆骁勇善战,我朝水师虽有战船千艘,却多是轻舟,难敌其巨舰。若周军以骑兵袭我江防粮道,后果不堪设想。臣以为,当暂忍一时,遣使者携重金入周,许以岁贡,拖延时日。同时加固采石矶、京口防线,督造楼船,待周世宗移兵北伐契丹,再图收复淮南。”
“岁贡?称臣?”林仁肇气得须发皆张,“当年烈祖创业,以数千之兵大破吴越十万众于常州,何曾向人低头?如今陛下尚在,我等身为将相,却要劝陛下屈膝,他日有何面目见先主于地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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